快递是在一个沉闷的周六下午三点送到的。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成一片惨白,黏糊糊地贴在客厅地板上。我拆开那个毫不起眼的瓦楞纸箱,动作带着一种拆广告传单般的随意。
直到看见里面的东西。
一部旧的诺基亚手机,型号老得像是上辈子的事,深蓝色的外壳被磨得起了毛边。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歪斜,用的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:
“如果你叫‘周屿’,这是你的手机。2005年9月12日,你落在出租车上的,手机壳里有你的联系方式和地址。我是那天的司机。手机一直在我这里。对不起,现在才还给你。”
我叫周屿。曾经,很久以前,在某个早已荒废的论坛上,我的ID是“远在天涯”。
2005年9月12日。我记得那一天。空气里残留着夏末的溽热,但已经有了点秋的凉意。我刚从那家令人窒息的公司办完离职,拖着塞满杂物的纸箱,脑子是木的,心里却有一把暗火在烧。坐上出租车,报出地址后,我就再没说过话。下车时,心里那团乱麻让我完全忘了放在后座上的手机。
等我反应过来冲下楼,出租车早没了影。我立刻用公用电话拨自己的号码,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那时候,诺基亚还算值点钱。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来车往,心想,算了,肯定是让那司机昧下了。一部旧手机,算了。
这一“算了”,就是二十年。
此刻,这部“算了”的手机,正躺在我手心里。塑料外壳冰冰凉凉,带着旧物件特有的、近乎凝滞的气息。我翻过它,指甲抠进电池盖的缝隙,稍一用力。
“咔哒。”
后盖弹开。里面确实塞着一张对折的小纸片,纸质脆黄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。上面是我当年青涩又张扬的字迹,写着我的名字“周屿”,一个早已停用的手机号,还有我家的地址。字迹的边缘,被电池微微磨损,有些模糊了。
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是真的。那个司机,陈默,他真的留了二十年?
找出老旧的万能充,接上电源。指示灯亮起饥饿的红色。等待充电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。窗外天色愈发沉暗,云层堆积,像是要下雨。我把玩着那张纸条,“对不起,现在才还给你。”为什么是现在?
大约一小时后,指示灯转绿。我屏住呼吸,按下开机键。
一阵熟悉的、单调的和弦铃声响起,屏幕上亮起诺基亚那双牵着的手。然后是待机画面——一片深邃的星空,那是我当年特意设置的。手指因为一种奇异的紧张微微发麻,我输入密码:她的生日。
主菜单显现。图标简单得可怜。我径直点开了“多媒体资料”,选择“图像”。
屏幕暗了一下,接着,仿佛一扇尘封的窗被猛地推开,光混合着旧日的气息涌了进来。
第一张,2004年夏,鼓浪屿的海边。她叫黄庆,是个广西女孩,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,赤脚踩在沙滩上,回头对着镜头笑,头发被海风吹得扬起,阳光碎在她眼睛里。我甚至能记起那天的咸湿,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,心里满得要溢出来的快乐。
下一张,2004年冬,城郊的滑雪场。我们裹得像两只笨拙的熊,她鼻尖冻得通红,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,我们挨得很近,对着自拍镜头龇牙咧嘴。那天我们摔了无数跤,笑声把冰冷的空气都震得发颤。
再下一张,2005年春,武大的樱花树下。落英缤纷,她仰起脸,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眉心。我抓拍到了那个瞬间,她眼里有惊讶,有温柔,像整个春天都浓缩在了那双眸子里。那天人很多,我们挤在人群里,手一直牵着,没有松开过。
我一张张翻过去,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,那些以为早已褪色淡忘的细节,随着像素粗糙的画面,鲜活地、不容分说地重新占据脑海。快乐的,亲昵的,搞怪的……直到最后一张合照,日期是2005年8月28日。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,她挖了一勺冰淇淋递到我嘴边,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。照片里的我,表情甚至有些傻气。
我记得那天。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晴天。之后,空气里便开始弥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。她的话渐渐少了,看我时,眼里时常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焦虑。我说起辞职后的打算,说起想先休息一段时间,做点自己喜欢的事,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奋地附和,只是沉默,或者轻轻叹口气。
9月初,争吵开始出现。都是些琐事,却像钝刀子割肉。她说:“周屿,你不能总这样……没什么规划。”我说:“我只是不想活得那么累,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”她说:“可生活本来就是现实的。”我说:“现实不等于麻木。”对话往往陷入僵局,然后是不欢而散的冷战。
最后一次见面,是9月15日,我丢了手机的三天后。没有激烈的争执,只有疲惫。她说:“周屿,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。我想要的安全感,你给不了。”我说:“你想要的安全感,就是按部就班、买房买车吗?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失望,也有解脱:“你看,你永远觉得是别人的问题。”我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。没有回头。
分手后,我删光了电脑里、QQ空间里所有她的照片,撕掉了有限的几张实体合影。我以为关于她的一切,都被我决绝地清理干净了。除了那部丢失的手机。我曾为此懊恼,觉得连个彻底的句号都画不圆满。却没想到,二十年后,这个“不圆满”自己找了回来。
我打开通讯录。
她的号码还在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
拨了过去。
"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"
我又打开QQ。
她的头像还是二十年前那个。
我盯着屏幕,很久没动。
我给那个司机打电话。
"喂?"
"陈师傅吗?我是周屿。"
"哦,收到手机了?"
"收到了。谢谢你。但我想问,为什么现在才还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我也丢过东西。"
"什么?"
"我儿子。2005年9月,他出车祸走了。"
"对不起..."
"没事。那天送你之后,我就接到医院电话。我赶过去,他已经不行了。"
"后来我一直很难过。你的手机在我车上,我一直没心情处理。"
"直到上个月,我整理遗物,发现他的日记。"
"他写:'爸爸总是很忙,但他每次出车都会给我发消息。那些消息我都存着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希望有人能把它们还给我。'"
"我看完哭了。"
"我想,你的手机里,可能也有重要的东西。"
"所以我找到你,还给你。"
我说不出话。
过了半天,我说:"的确是重要的东西,谢谢。"
挂了电话。
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。
然后全部导出来,存在电脑里。
我没有再联系她。
我也联系不到她。
因为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但我很庆幸,这些照片回来了。
它们提醒我:
我曾经爱过一个人。
很认真地爱过。
这就够了。